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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,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

如果天空是黑暗的,那就摸黑生存;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,那就保持沉默;如果自觉无力发光的,那就蜷伏于墙角。
但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;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;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热情的人们。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,不可扭曲如蛆虫。——季业

再见啦十八岁

十八岁倒计时。

感觉一切似乎都没有变,一年了。该抓不住的还是抓不住,该过的坎还是得过,该流的泪还是得流。

感谢你们陪在我身边。感谢这一年遇到了那么多有趣的人。

离十九岁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。我准备好了。

又知道了很多关于你们的事情。这种坐成一圈,吃东西聊天的场景似乎已经离我很远。

心化成一滩糖水,这种感觉太久远,也太危险了。

我想我会记住的,怎么可能忘呢。自行车后座和女孩子柔软的发香,“我像不像你男朋友啊”的玩笑话;一眼惊艳,臣服于那双大眼睛和长睫毛,“我要去学breaking啦”的告别;笑起来那么好看的我的小女神,像个小太阳,我只要看着你就很满足了;35斋火光冲天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打来的那个电话,让我第一次感觉世界上除了爸妈,还有别人会在意我的生死。

我记得很多事情,很多细节。我记得每一个拯救了我的,小小的细节。

跳舞对我来说是什么?

是我唯一想坚持下去的事情,是极少数让我感觉有意思的事情,是抗抑郁药一般的存在,它时刻提醒我,“你还活着,你还有心”。

能遇到你们,大概是我上辈子拯救了世界吧。

越学越认识到自己的无知。

我掌握的知识只是皮毛中的皮毛。这么一想就焦躁起来。

在今天之前,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感到快乐了。所有的情绪在这两个月里都离我而去,把人抽成一个死气沉沉的空壳,对任何事再也提不起一分一毫的兴趣。

我看着你们在我的学校里,我喜欢的你们在让我骄傲的学校里。你们笑得像早晨十点钟的太阳,灼得我眼眶发烫,喉咙发紧。

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。

我有千百句话想说。但我也说不出别的话,单就这一句。

你们是照进黑暗的光,感谢你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

让人猝不及防的除了12楼的铃、26楼门口的电钻,还有就是在热的人心烦意乱的正午突然被派去给照片塑封。

这几天天津都太热,像夏天已经来了。这种天气里什么都不想干,眼睛都懒得睁开,连走路都是飘的。

我一向擅长胡言乱语,我却说不出话。话说多了也觉得烦,不如闭嘴安心走路。我宁愿我从一开始就是哑的,什么痛苦都比不上失去一件你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东西,失去之前你甚至不在意它。

如果一个字都写不出来,最好是打出生就不要会写。

世界模糊成一团意味不明的色块。在看不清的时候,会有种自己与世界的联系被切断的感觉。像被毛玻璃罩子兜头扣住,就此失联。

杂记

今天周三,还有两天就又要月考。而我又复习不下去了。满脑子跑火车,我觉得得写点什么。

天津真冷啊,冻死人一样的冷,冷到完全不想出门。去年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冬天,没这么冷,也足够冷,不过是身边换了一批人。不再有熟悉的微笑和面孔,不再有家和二中,不再有悦然Willen和那群我爱的傻子们。


关殷,我的大力怪,老蜗牛,记得你三年的圣诞礼物和穿越半个城市送来的生日礼物,记得你纤细单薄的身体里巨大的能量和你用力到让我骨头疼的拥抱。漂亮聪明又极有主见的女孩子,六年里给我那么多勇敢和力量。你早就是我的家人,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感谢你,在所有我最需要的时候,你都在我身边。


悦然,傻der逗比小太阳,在女神和女神经之间随意切换。“一起吃饭吗”是我们开始熟悉的那句话,成了之后两年里每天晚上的笑声。和一个姑娘好到她的男朋友把我当情敌的程度,我想也是仅此一家。走廊里挤来挤去,坐你怀里吃你的桃苹果或者梨,看你跟舟哥傻润开玩笑,毕业典礼上紧到不行的拥抱,高三下学期里,你是我的太阳。

想永远和你在一起,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女孩子。

Willen,和你的故事已经写了整整一篇文章,却觉得还有那么多没有写完。一看见你就忍不住笑,抑制不住地开心,说不完的话和讲不完的梗,传不完的小纸条,全留在盒子里,满满一盒的回忆。高三刚开始的那个月,一模出成绩的那天晚上,静悟之前,大学第一次月考之后,在我每一次否定自己怀疑自己几近崩溃的时候,感谢你听我说话,感谢你告诉我一切没那么糟。我脾气差喜怒无常三分钟热度,血薄皮脆玻璃心,真的感谢你,能包容这样的我。

无论你在哪里,我都会去找你,我保证。


沧沧,和我一起狂热地信仰同一个男孩子的人,高三上学期里除了周五晚上和晓琦约饭,最快乐的就是每隔两周等你的消息。那些充满笑声和眼泪的晚上,最深最冷的冬天里,因为有你,才有漫山遍野的春来。你知道我爱你,正如我们爱他那般。我们疯狂爱着的停止在时间里的少年啊,一开始我们和他一样大,后来我们比他大很多。“我在乎你,热爱你,信仰你,从肉体到灵魂,我忠于你。”是这辈子只会给他一个人的告白。我这么花心又三分钟热度的人,爱了他六年还要多。

他已经睡在琥珀里,我们还得继续往前走。记住我们的约定,代替他看这个世界,代替他好好活下去。

悦²,小fanghin,我的傻der逗比富美食神,每天都被我死死黏着的你,每天里不知道要对我说多少句“变态”(……)和你在一起就像在家里,甩开一切彬彬有礼和装腔作势,像疯子一样开怀大笑,最开心的时光,你都在我身旁。挤在一把椅子上分一份鸭血粉丝或三鲜土豆粉,一人一口的爆浆鸡排和一人一半的围巾,我曾经坚持的距离感面对你土崩瓦解。不会因为我总是说你傻不开心吧?可我是真喜欢你呀。喜欢到几次质疑我的性向,喜欢到觉得有了你没有男朋友也无所谓,心甘情愿做你的忠犬,汪。

多幸运遇见你,我最最最最最喜欢的你。


嗡嗡,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,硬生生闯进我刻意拉开的距离,相处一天就不顾我的感受单方面和我熟得像家里人,然而慢慢相处以后才发现你有多好:比我妈还关心我,我偏头痛疼得要撞墙时你在我身边又倒水又按摩,我开玩笑说了一句没早饭吃你把你的早饭分一半给我,我害怕退缩时你恨铁不成钢地让我鼓起勇气……这些事情太多,真的说也说不完。你对我好得让我心生愧疚,好像只能用娶你来补偿你了:)

感谢你的善良,让这个世界都变温柔。我爱你。


跑哥,第一印象是竞选班委时豪气冲天的“以后运动会长跑没人报的话全都我跑!”,是你把我们四个人塞上车自己走回学校,是一手拎一箱水的可怕和听起来迷之亲切的东北话。绝望的时候,幸好有你。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,滴水之恩,我必当涌泉相报。
会弹吉他会踢球,看起来软萌可爱其实又暖又有担当,哪儿找你这么男神的人啊。

愿你永远快乐幸福,我的愿望一向很灵,一定会实现。


我向来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,我幼稚、胆小、瞻前顾后、总是后悔,感谢你们包容这样的我,感谢你们在见过我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后依然陪在我身边,原谅我的口是心非和口不择言,宽容我的喜怒无常和三分钟热度。

我记得你们所有的好,我也只愿记得你们所有的好。我爱你们啊,想为了你们变得更好。

感谢你们。遇见你们,是我最幸运的事情。

我说不出话,只好更爱你们了。

Willen

再不写点什么我就要炸了。

事实上在几天之前,我还以为已经适应了这个地方。直到中秋节那天晚上聚了个餐,回寝室以后躺在床上,脑子里突然就全是关于你们的事。睡是睡不着了,索性把三年时光回想一遍,当所有的痛苦和甜蜜潮水般涌来,冲得我眼眶发烫,我的心里只剩下几个名字,反反复复地挂念。

还是记下来吧,我怕忘记,更怕丢失为数不多的念想。

高一结束的暑假,下成绩那天的早晨,和Willen一起在书吧刷作业,我写英语报纸,他写地理卷子。边写边聊,看着窗下陆陆续续进入教学楼的人,一起笑那个在玻璃幕墙前停下来照镜子摆造型的姑娘。我撑着脑袋看他的侧脸,他的睫毛很长,小刷子似的一排,衬得眼睛像是画了眼线——比我曾经给他涂的眼线好看百倍。严格来说,那根本不算“眼线”,而是“眼部涂鸦”。Willen这一点跟我很像:有了想法就立刻去做,不列计划不想后果,完全凭着一股热情,欢乐地作死。他决定COS伏见,买好了服装假毛化妆包,突然发现自己不会化妆。于是我说,我试试吧。

惨不忍睹的一幕发生了。

我从没给别人化过妆,特别是这次要画出动漫人物的眼睛模样。凭着想象,我拿着眼线笔在他眼睛周围涂抹了一会儿,把他变成了一只熊猫——还是蓝毛的。

最后我套上大了不止一码的C服跟他去动漫社宣讲了,不出意外的遭到了社长的嘲讽。

好朋友,有死同作。

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就认识他。酒红T恤,最后一个上台,一站到讲台上就笑得停不下来,粉笔字好看得像字帖。

他是那种一见面就能和大家迅速打好关系的人,我是害怕这种人的,直到老师安排他坐在我的正前方。他回头问我“诶你认不认识xxx啊?”,那个时候没有想到的是,以后三年时光里大半的欢乐,就从此开始。

高一通用技术课,按学号分组,每次上课都在卖力地锯铁丝打孔做小车。1组基本上只有我和他在忙活这事,买了Super Glue,每天下午往通用教室跑,我们的铅笔盒里都装着一堆螺帽和橡皮筋,做出来的小车还是只能往前滑一米左右。但我们俩都很开心,一路欢声笑语。

“XRH,你们组小车做好了吗?”

“他就是咱组的。”

高二春季运动会,他作死报了1500——他的体育非常不错,曾经在1000米测试里紧逼NZY——不过小红说是“以让后面人看了就笑得跑不动的跑步姿势获胜”。当时他穿绿色的格子卫衣,蓝T恤胸前别个号码牌,一脸傻笑地去检录处检录。他没方,我方了。

我和壮壮还有悦然在靠近班的地方拿着水等着——当时我们班竞标开幕式,看台上没给我们留座,只有跑道边上给了两个可怜巴巴的帐篷,风一吹乱晃那种,几乎没人在里面呆着——他就从我们身边一圈圈跑过,第一圈还笑,第二圈第三圈表情就变了,我心急如焚地站着看他远远跑过来,这是最后一圈,他前后都没有人了,他喘得厉害。

我扔下水就冲出去了,穿着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跑道内的草坪上跑在他身边,我记得当时说了很多话,可现在一句都记不得了。唯一清晰的是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口呼吸,好像全世界在那一瞬间只剩下一个声音。

临近终点线他加速,我也踉跄混进跑道两旁呐喊助威的人群里,扶着膝盖喘息。再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扶着走了,冲我笑了一下。

我也笑了,对他做口型:你怎么这么傻呢。

估计现在他还以为我说的是“你真不容易啊”。

我向来是搞不懂他的,可以说从来没有。惹他生气过,也生过他的气,莫名其妙地冷战过——那段日子简直是噩梦,互相装作看不见对方——也莫名其妙地和好过。说实话,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懂他。

我是为了悦然和他才当卫生委员的。最有幸的也正是这个,我见过的有担当有责任心的男生不多,SP,A哥,Z哥,还有就是Willen。他是特别靠得住的人,特别特别好的人。

我是极其脆弱任性又神经质的人,而他从未让我失望过。

从高二起我们开始传小纸条,我买了个正方体形状的便签本,每次上课都传来传去。我们画只有我们自己能看懂的简笔画,吐槽书和卷子上的奇葩言论,笑得趴在桌子上抖,笑得收获一众惊奇的目光。便签本,便利贴,纸胶带,甚至扑克牌,只要是能写字的地方都成了我们的领地,就这样攒出了满满一箱的回忆。

Willen,你还记得“高飞的风筝”吗?

高三静悟的时候,我们的前后位被调开了。那天徨徨然走出学校,大脑一片空白——我们被调开了?在我看来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,简直难以置信。回家以后摸出手机随便找了个话题给他发短信,按下发送键的同时,他的短信就来了。

我问:“今天数学作业是什么?”其实今天没有数学作业。

他说:“刚才死活找不到手机。”

那一刻我肯定我们俩都笑了。我们只是想跟对方说话,又找不到话题。多傻的两个人啊。

调位是分不开我们的。A哥曾经说过“早晨一进教室,就听见你们俩在那笑”,现在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,在每个静悟的课间一起笑一起吐槽而已。什么都没有变。

高考前上课的最后一天,排桌椅,大扫除。教室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来过这里,所有曾经属于二班的痕迹都被抹掉摘掉。我站在后面一点点蘸水擦黑板报,“天王盖地虎,闯进九八五”的白字曾经被我们百般吐槽嘲讽,旁边的白虎还亮出利齿耀武扬威,可它们都要变成过去式了。扩音器里放着熟悉的音乐,教室里彻底没有别人了。

我背上书包去六楼书吧,在堆叠起的桌椅缝隙里看见Willen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笔往外看。我挤到他身边。

“你要走吗?”他问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我说。

于是他站起来,我们一起往教学楼外走。我们像曾经的每一天一样放声大笑,仿佛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下午,再过两天就又能见面。我们走过中心广场,走过钟楼,走下二中长长长长的楼梯,对这个见证了我们三年喜怒哀乐的地方无声地告别。

走到校门口,我们要分开了。祝福的话不必多说,因为彼此早已心知肚明。我在车里看着他跑上楼梯的背影,一闪而过。

“晚安,明天加油。”

“早安,今天加油。”

“好好考。”

高考当天反而奇迹般地冷静,走上楼梯,就看见列队送考的老师们。李老师笑得那么开心,又紧张得像送孩子进考场的父母,她紧紧地抱着我的时候,我心里最后一点害怕也消失了。晓红姐终于肯冲我笑了,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两下,她说“你没问题”……和下午数学考试前她攥着我的手说的一样。她不知道这句话给了我多大的勇气,就像她一直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她。滕老师一身红裙,看起来依然年轻的不可思议,她说没有问题,好好考;下午走出考场的时候和保卫老师挨个击掌,他的手举得很高;理综考试前才看见都男神,为了照顾我的身高,他放低了和我击掌的手,他说加油。

我感谢这些送我,送我们进考场的老师们,原谅我们平时总是没有机会表达,但我们已经把你们当成亲人,沉甸甸地装在心里。

散伙饭是我见Willen的最后一面,结束之后我们一起打车回家,都没怎么说话,在后座上沉默地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。天一直阴着,看上去要下雨了,为此我们还去万达买伞,未果。

一直把我送到外公家,我要下车了,我是多么不想下车。这一次我们都知道不是普通的再见了,分还没下,未来一片迷茫,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见。

我关上车门,他对我笑。

再见Willen。

查成绩那天我在李老师办公室坐立不安地等着,比高考还紧张一百倍。出分时用本子挡着不敢看,最后还是老师给看的:总分667,数学143,英语141,全省1932名,都是我没有概念的名次和分数。我只是开心地觉得数学考的真好,没有辜负两年里的苦苦努力与挣扎。

我是知道他的分的,可我宁愿不知道。我假装不知道。我不敢知道。我连问都不敢问他。

我能说什么?我敢说什么?

最后还是问了,在我决定报厦大的晚上。这是一个我早就知道结果的问题,但由他说出来又是另一次折磨。我说不出话,在输入框里敲了删删了敲,我说不出话,我不忍心说话。

反倒是他来安慰我:“没关系,只是以后不能和你常见面了。”

我当时就哭了。在模糊的视线里敲出“不要”发过去,扔了手机哽咽得全身发抖。我想这次我们是真正地分开了,事实上也正是如此。他去了L市而我去了T市,是坐火车一天一夜的距离。

我曾经想和他去一个城市。

我一直觉得我们俩是最有默契的,一个眼神或者表情就可以把对方的意思猜得通透,和Willen在一起快乐又没有负担,仿佛所有的烦心事都可以先放一放。他像太阳,是我高一那段黑暗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光亮,是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。

真正落笔的时候才发现还有那么多的事没有写,三年前后位,一千多个日夜的相伴不是寥寥几笔就能说的清写的完的。我想念我的朋友,想念那些欢声笑语的时光,更想念他对我的理解与包容。我是那么任性的一个人,却能在每次发脾气后都被原谅。

我觉得这么好的朋友不会再有了,我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朋友了。

我想念他。


Willen,我不觉得你会看到这个。但万一有一天,万一你看到了它,我想让你记得——

高中三年里,最让我开心的事就是遇见你。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,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。

无论你在哪里,我都会去找你。

我保证。

[三村信史]永失我爱

在那以前,我幻想过所有我们相遇的情形,但唯独没有想过会在那种情况下遇见他。或者说,遇见处于那种情况下的他。

更糟糕的是,我帮不了他。

他咽气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,眼睁睁地看着他抽搐、痉挛,被子弹打穿的肺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发出可怕的响声,最终慢慢归于平静的死寂。他满是鲜血的手在我手里渐渐因失温而僵硬,像敛翅死去的苍白蝴蝶。

于是我又一次,再一次,失去了他。

我发现他的时候,他正蜷缩在一棵树旁,痛苦地颤抖着,身下的草地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暗红。他看见我,立刻僵住不动了。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,最终落在我手中的枪上。他原本因剧痛而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大,全身绷紧。

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,把手轻轻搭在他身上。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神涣散,脸色惨白,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,但这都比不上他下腹血肉模糊的大洞。

“嘿。”我哑着嗓子说,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幼猫,“别怕。我来帮你了。”

他乖乖地吞下被送到唇边的止痛片,接着默许了我环过他让他靠在我肩上的动作,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关心这些。我也没有。我的外套正捂在他腹部的伤口上,他流了那么多血,身体失温的速度快得可怕。我握住他的手在手心里暖着,他费劲地摇头,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。

“没用的。我已经……”

“别这么说。”

“……?”

“你得保存体力,干死分校那群混蛋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我从没想过……你会说这个。这不像你。”

“那怎样才像我?”

他瞥我一眼,淡淡地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而是把头枕在我肩上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
“我有点累,让我睡会吧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几乎是耳语般的音量。

“好吧,但不要太久了。”

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可能只有一分钟,在我看来差不多已经有一辈子。他闭着眼睛靠在我肩上,安静得就像已经陷入无梦的睡眠。我的心尖叫着流血。

“该起来了。说点什么,清醒一下。”

“……你为什么帮我?”

“正常人都会帮你。不说这个,天快要亮了,愿意看日出吗?”

“你留在这里有危险。但你还是……你在乎我,是吗?”

“你真想知道的话,是。我在乎你,热爱你,信仰你,从肉体到灵魂。我忠于你。”

“我从来都不知道……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?”

“你知道。我没必要告诉你。事实上我更没必要浪费时间跟你说这个,但我还是说了。你不会记住我说过什么。每次都是。”

“我会……记住的。”

“谢谢。别想这个了。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。日出会很美。”

“……冷。”

“那我抱紧点。”

“……我不想死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也不想你死。”

他从喉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我感到肩膀上的布料被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洇湿,他终究还是哭了,这个认知让我一阵晕眩——他在颤抖,在恐惧着死亡的来临,他知道那已经很近了。我留不住他,我帮不了他,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弥留之际——我恨这个词——的他。

他即将独自去向黑暗未知的远方,谁都不在他身旁。

他咽气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,他的头沉甸甸地靠在我肩上,我看不见他的眼睛。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件好事,我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失去生命的火光。他沾满鲜血的手抓住我的,颤抖着握紧,十指交缠。他不住地发着抖,因为冷亦或是恐惧,我搂得再紧都没用。我做什么都没用。

可我竟还奢望能让他看人生里最后一场日出。

“…………谢谢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……陪着我。”

“永远。”

“…………别……走……”

“哪儿都不去。你赶都赶不走。”

我紧了紧搂着他的手臂,他捏了一下我的手,极轻极轻地笑了。

我想他大概是还要说什么的,实际上他每次都会再说些别的。作为临终的托付,或者是告别,也许还有不舍,什么都好,但这次他没有。他什么都没再说,以一种几乎是满足的神情合眼睡在我怀里。安安静静,不声不响。

彼时天边终于跃出一轮红日,迟来的第一缕阳光正慢慢照亮他的面庞。他没有动,他睡得很熟,长而柔软的眼睫垂下来,在初生的阳光里镶着毛茸茸的金边,像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他的样子,还是那么漂亮,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。

我盯着山头的小半个太阳,眼前一片灼灼的亮斑,刺得眼睛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水,模糊视线,我看见他站在我面前。

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。我看见他自由的灵魂在微风里簌簌作响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漂浮着、旋转着飞升,拥抱几个世纪的太阳与温暖,变成照亮整个世界的光。

然而我还是又一次,再一次,失去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