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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苦无意义,快乐是幻觉

[三村信史]永失我爱

在那以前,我幻想过所有我们相遇的情形,但唯独没有想过会在那种情况下遇见他。或者说,遇见处于那种情况下的他。

更糟糕的是,我帮不了他。

他咽气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,眼睁睁地看着他抽搐、痉挛,被子弹打穿的肺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发出可怕的响声,最终慢慢归于平静的死寂。他满是鲜血的手在我手里渐渐因失温而僵硬,像敛翅死去的苍白蝴蝶。

于是我又一次,再一次,失去了他。

我发现他的时候,他正蜷缩在一棵树旁,痛苦地颤抖着,身下的草地上洇开一片湿漉漉的暗红。他看见我,立刻僵住不动了。眼睛在我身上上下打量,最终落在我手中的枪上。他原本因剧痛而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大,全身绷紧。

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,把手轻轻搭在他身上。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,眼神涣散,脸色惨白,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,但这都比不上他下腹血肉模糊的大洞。

“嘿。”我哑着嗓子说,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幼猫,“别怕。我来帮你了。”

他乖乖地吞下被送到唇边的止痛片,接着默许了我环过他让他靠在我肩上的动作,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关心这些。我也没有。我的外套正捂在他腹部的伤口上,他流了那么多血,身体失温的速度快得可怕。我握住他的手在手心里暖着,他费劲地摇头,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。

“没用的。我已经……”

“别这么说。”

“……?”

“你得保存体力,干死分校那群混蛋。”

他笑了。

“我从没想过……你会说这个。这不像你。”

“那怎样才像我?”

他瞥我一眼,淡淡地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而是把头枕在我肩上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
“我有点累,让我睡会吧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几乎是耳语般的音量。

“好吧,但不要太久了。”

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可能只有一分钟,在我看来差不多已经有一辈子。他闭着眼睛靠在我肩上,安静得就像已经陷入无梦的睡眠。我的心尖叫着流血。

“该起来了。说点什么,清醒一下。”

“……你为什么帮我?”

“正常人都会帮你。不说这个,天快要亮了,愿意看日出吗?”

“你留在这里有危险。但你还是……你在乎我,是吗?”

“你真想知道的话,是。我在乎你,热爱你,信仰你,从肉体到灵魂。我忠于你。”

“我从来都不知道……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?”

“你知道。我没必要告诉你。事实上我更没必要浪费时间跟你说这个,但我还是说了。你不会记住我说过什么。每次都是。”

“我会……记住的。”

“谢谢。别想这个了。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。日出会很美。”

“……冷。”

“那我抱紧点。”

“……我不想死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也不想你死。”

他从喉头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我感到肩膀上的布料被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洇湿,他终究还是哭了,这个认知让我一阵晕眩——他在颤抖,在恐惧着死亡的来临,他知道那已经很近了。我留不住他,我帮不了他,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弥留之际——我恨这个词——的他。

他即将独自去向黑暗未知的远方,谁都不在他身旁。

他咽气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,他的头沉甸甸地靠在我肩上,我看不见他的眼睛。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件好事,我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失去生命的火光。他沾满鲜血的手抓住我的,颤抖着握紧,十指交缠。他不住地发着抖,因为冷亦或是恐惧,我搂得再紧都没用。我做什么都没用。

可我竟还奢望能让他看人生里最后一场日出。

“…………谢谢你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……陪着我。”

“永远。”

“…………别……走……”

“哪儿都不去。你赶都赶不走。”

我紧了紧搂着他的手臂,他捏了一下我的手,极轻极轻地笑了。

我想他大概是还要说什么的,实际上他每次都会再说些别的。作为临终的托付,或者是告别,也许还有不舍,什么都好,但这次他没有。他什么都没再说,以一种几乎是满足的神情合眼睡在我怀里。安安静静,不声不响。

彼时天边终于跃出一轮红日,迟来的第一缕阳光正慢慢照亮他的面庞。他没有动,他睡得很熟,长而柔软的眼睫垂下来,在初生的阳光里镶着毛茸茸的金边,像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他的样子,还是那么漂亮,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。

我盯着山头的小半个太阳,眼前一片灼灼的亮斑,刺得眼睛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水,模糊视线,我看见他站在我面前。

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。我看见他自由的灵魂在微风里簌簌作响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漂浮着、旋转着飞升,拥抱几个世纪的太阳与温暖,变成照亮整个世界的光。

然而我还是又一次,再一次,失去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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